代孕链条上的“子宫出租”:谁在出卖谁的身体?

上海的九月, 梧桐叶依旧绿着, 然而我已然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内, 眼前放着一份“代孕协议”。甲方是一位43岁的企业家, 乙方是一位25岁来自江西的姑娘, 她叫小陈, 来上海务工三年, 月薪四千整。我身为第三方机构的法律顾问, 头一回近距离触及这条隐秘的产业链。

说出“签了, 我就是‘工具人’了。”这话时, 她嘴角扯出一丝笑, 然而这笑却比哭还要显得难看。

我翻开那份协议, 可以看到它一共有足足十七页。那里边规定得极为严密, 每一条都写得丝毫不留漏洞: 要求孕妇必须要完全配合进行体检, 明确禁止吸烟以及饮酒, 要是胚胎移植失败达到三次那么合同就会终止, 还规定代孕期间不准擅自离开上海……只要违反上述任何一条, 就会被视作违约, 违约的话就要赔偿定金的十倍——也就是二十万。

二十万。一个农村女孩十年的积蓄。

在国内, 代孕并非合法, 然而也并非全然非法, 它徘徊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以及《民法典》的灰色区域, 法律禁止“商业代孕”, 但却没有明确界定“商业”, 于是民间机构如大量冒出的竹笋般纷纷出现, 据业内不完全统计, 2023年国内代孕市场规模已然超过400亿元, 并且每年以15%的增速在扩张。

为何会这样呢? 原因在于供给和需求这两端都簇拥着众多的人。需求的一端存在着: 岁数较大失去独生子女的、患有不孕不育病症的、同性伴侣这类人群。供应的一端则有: 来自农村的贫困女性? 离异并处于单身状态的母亲及没有能力偿还网络贷款的大学生。在她们这些人当中, 有的人是为了给孩子医治疾病, 有的人是为了替父亲偿还债务, 有的人甚至于仅仅只是为了购置一部新款的手机。

归属于哪一类型的是小陈呀, 她母亲历经三年的透析, 已然欠下了十二万的外债 , 她讲出这样的话语: “进行一次代孕 , 历经九个月的时间, 能够拿到手十五万 , 我既无需去卖肾 , 也无需去卖身 , 仅仅是租一下肚子而已。”。

仅仅是租个肚子而已? 然而当胚胎从试管之中被移植进入她子宫那一瞬间, 她便不再身为“出租者”, 转而成了“监护者”。她开始体会胎动, 开始经历孕吐, 开始——根本就是不想随便遗弃掉。

“如果生下来,我能看一眼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机构的负责人, 态度坚决果断, 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行。那份合同,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 孩子一旦出生, 就要马上进行交割, 你甚至连照片都不可以留存。”。

就在那瞬间, 我察觉到, 在代孕的整个链条里头, 最为残酷的并非是进行手术的那会儿, 也不是吃药的那个阶段, 正是将母婴分离的那个时刻。一位身为母亲的人, 历经了长达九个月之久的怀胎过程, 然而却终究得把自己辛辛苦苦孕育出来的生命如同快递一般去交付出去。

这不是出租子宫,这是出租一颗心。

有这样一种情况, 代孕机构获得了七成的利润, 中介从中抽取了两成, 最终到“代母”手中的, 仅仅是那少得可怜的“营养费”。然而要是出现了诸如胎儿畸形、妊娠并发症, 甚至是产妇死亡这种状况该如何处理呢? 合同里面明确写道: “甲方不会承担因这些情况所产生的全部医疗以及法律责任。”。

所以谁在出卖谁?

我目光投向小陈, 此时她正低垂着头, 在手机上面开展针对“代孕后遗症”的搜索行动。屏幕所散发出来的光线映照在她脸庞之上, 呈现出三十度的角度, 将颧骨位置那儿一道若有若无的泪痕给照亮了。

“你确定要签吗?”我最后一次问她。

她说:“我妈妈等不起。”

然而我要讲——妈妈能够等待得起 , 子宫却等待不起。法律可以等待得起 , 良心却不行等待得起。

我放下笔,对她说:“你再想想。”

九月的上海, 窗外梧桐叶开始飘落。这个季节吹来的风中裹挟着凉意。在这条代孕链条之上, 有多少和她一般的女孩, 正将自身推向一个不存在回头之路的冬天呢?

没人能给出答案。但我知道——有些契约,签字比不签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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