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已然是深秋时节了。在第比利斯的老城墙上，藤叶呈现出枯黄的状态，一片又一片地飘落至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街角处的咖啡馆当中，有一个从中国前来的程序员正坐着。他面前放置的咖啡早就已经完全变凉了，然而屏幕上所显示的代码却依旧亮着。而那并非是正常的工作内容，而是一份合同，一份代孕协议。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处于未婚状态，并且没有子嗣。家中的老母亲，每日都在流泪，说起香火之事，每一句话都像锥子一般。他并非不孝顺，实在是没有办法。国内的法规非常严格，代孕这条路，根本无法前行。于是，他看向了高加索山下的这片地方。格鲁吉亚，曾经被许多中介称作“代孕天堂”。法律是许可的，价格也比较低，流程很清晰。仿佛所有情况，都是为他这样的人专门定制的。
他曾进行过计算，往返机票、法律费用、医疗开支、中介抽成等，每一笔都被记录于Excel之中，精确至小数点后两位 ，他运用代码思维，对整个过程予以拆解，取卵、受精、移植、生产，每一步皆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以及风险概率，他甚至开展了一次蒙特卡洛模拟，用以计算最终抱回孩子的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七点三，这个数字令他安心。
然而，代码能够计算概率，可是没办法计算人心的变数。他挑选了卵妹，那个有着金发碧眼且医学档案堪称完美的人。他选定了孕母，此人身体健康并且拥有过足月生产史。所有这一切，都在他构建的那个模型当中运行着。胚胎顺利地实现了着床。到了第三个月，孕检的结果呈现正常状态。到了第五个月，B超显示胎儿发育状况良好。他每隔三天就会收到一份报告。而且这些报告的数据非常漂亮，走势也十分平稳。
在代码范畴之外，存在着法律。格鲁吉亚所颁布的新法律，恰似一片乌云，静悄悄地飘然而至。此法律表明，外国人的代孕行为，会受到更为严格的限制。那份法律规定，在婴儿出生之后的国籍认定，不再享受自动认定的待遇。该法律还指出，所有的情况，都具备可能被回溯的特性。他所签订的合同，是在新法律生效之前完成签署的。他原本认为，那份合同如同护身符一般。然而他未曾料到，法律所具有的回溯性，就像一把高悬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伤人。
他开启了失眠状态，深夜时分的第比利斯，于窗外能感觉到有风，其所发出的声音呜呜咽咽，好似在如泣如诉般。他针对合同条款进行了反复核查，是逐字逐句地去看。那些由英文以及格鲁吉亚文相互交织而成的句子，他查看的次数不少于百遍。并未发现存在漏洞。他聘请了当地的律师，这位律师表示，依照旧法来判断，是没有问题的。他接着又聘请了第二位律师，第二位律师同样声称，很大概率上不会有问题。然而其中“大概率”这三个字，就如同是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在代码的世界当中，不存在大概这种含混情况。仅仅只有true或者false。而在这个地方，呈现出的却是难以分辨真假的灰色状态。
临近生产的孕母，进入了医院。他在门外守候着，好似一位等待编译成果的程序员。屏幕里的进度条，丝毫没有动静。他忆起那百分之八十七点三。那是凭借历史数据推算出的概率。然而历史不会重复，只是会遵照韵律。此刻所压的韵，乃是悲怆的韵。
门被打开了，护士抱出了一个婴儿，这个婴儿的肤色十分健康，其哭声也相当嘹亮，他伸出手去接，然而指尖却在不停地颤抖，这并非是激动带来的，而是恐惧造成的，因为有一纸新规刚刚送达，当地民政部门提出要求，所有旧法合同都必须重新进行审核，在审核期间，孩子是不可以离境的，他的所有代码，所有的模型，甚至是所有计算，在这一刻全部都彻底崩溃了。
他怀抱着孩子，伫立在医院的走廊当中。望向窗外，第比利斯正暮色深深，老城墙上的藤叶，已然全部落尽。就在这时，他顿时领悟，他从来都未曾计算过某一个变量，那就是，把自身血脉，交付给他人子宫来孕育，接着穿越法律以及伦理的雷区，最后抱回一个和自己基因有所关联，然而与这片土地没有丝毫关系的生命，其中的风险，根本就不是数字能够去衡量的。
那是人性所进行的一场赌博，是技术取向与伦理倾向出现的错位，是现代医学理念跟古老血脉观念产生的撞击，而他，身为一个迷信代码的程序员，却成了这场具有冲击力的撞击里最为无力的承重墙。
深更半夜的时候到了，孩子在他的怀抱之中进入了睡眠状态，呼吸十分轻柔，他开启了电脑，将那个充斥着公式的Excel文件给删除掉了，回收站被清空掉之后，就再也没办法找回来了，这就跟他当下的心境是一样的，数据能够被清零，但是人伦所具有的重量，一旦压上去之后，就很难再卸下来了。
归期尚没有确定下来。第比利斯的冬天夜晚，漫长得如同代码里那种死循环似的。他怀抱着小孩，坐在窗户前面，聆听着狂风穿过古老城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一种声音，仿佛是格鲁吉亚历经千年的叹息，又恰似所有跨越山海去求取子嗣之人的共同悲凉之歌。
代码存在着能够重新再来的情况，然而人生却不存在这样的可能。风险有能够进行计算的情形，可是人心不存在这种情况。这，就是格鲁吉亚代孕留给他的，唯一的那个、也是最为残酷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