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第比利斯那延续成片的阴雨天气, 里头是恒温箱当中微弱但却坚韧的生命所产生的律动。
你可曾在那数不清如同繁星般繁多的深夜, 面对那张好似冰块般寒冷的B超单, 体会到一种深入到骨头最深处的无力感呢?
我懂。
那种痛, 并非肉体被穿刺之际的那般锐利, 而是灵魂于希望跟绝望之间来回反复进行拉扯时, 所发出的无声尖叫。
我去了格鲁吉亚。
不为旅游,不为美食,只为那一线渺茫的“可能”。
那所谓的三代试管 , 还有PGT技术 , 听起来感觉特别高大上 , 可实际上呢 , 它就是一场关乎概率 、涉及金钱 、关乎尊严的豪赌。
当针头刺入卵巢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自尊, 它是传统思想里“自然孕育”所拥有的神圣之感, 这种感觉还是身为女性最本来的身份认可。
麻醉剂推入静脉,世界陷入黑暗。
我于梦境之中瞧见无比众多的岔路口, 每一条之上皆标明着“失败”。然而, 仅有尽头处那一缕微弱的光芒, 其上所写的是“孩子”。
睡醒之际, 腹部好似被铅坠满般坠胀, 护士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暖暖的温水, 我说了声谢谢, 那声音微弱异常就跟轻烟一样。
等待胚胎培养的日子,是漫长的凌迟。
每一小时都像是一年,每一个细胞分裂都牵动着心脏的神经。
我们做出了筛选之举, 将那些有着瑕疵的种子给剔除掉了, 仅仅是为了留存下一粒最为纯净的希望。
这科学, 冷酷又精准, 恰似一把手术刀, 将生命的混沌剖开, 然而却令爱变得这般功利, 并如此沉重。
移植那天,阳光出奇地好。
缓缓地, 医生将一枚囊胚注入子宫, 其动作轻柔极了, 仿若在安置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
我躺在那里,听着心跳声,问自己:值得吗?
答案在腹中那粒微小的种子生根发芽时,才逐渐清晰。
验孕棒上那条淡淡的杠,我看了整整十分钟。
不敢信,不敢哭,怕一眨眼它就消失。
直至确定已然怀有身孕, 直至胎儿心跳监测仪器传出那般强劲有力的“咚咚”声响, 我这才敢于放任泪水如决堤之洪流尽情奔涌。
这泪水里,有解脱,有委屈,更有对生命奇迹的敬畏。

孕期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
可是, 每一回轻轻摩挲已然隆起的腹部, 体会到那一回又一回的胎动, 全部的苦难都转变成了温柔的铠甲。
孩子,你知道吗?
你是妈妈用血肉之躯和无尽勇气换来的礼物。
你跨越了海洋,穿越了伦理的迷雾,才来到这个世界。
如今,当你第一次在我的怀抱中啼哭,那声音胜过世间一切乐章。
我抱着你,看着窗外格鲁吉亚湛蓝的天空,心中再无阴霾。
这段经历,并非炫耀,亦非广告。
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无数求子家庭的挣扎与坚持。
我们常被教导要坚强,要隐忍,要顺其自然。
有时, 承认自身脆弱, 承认科学的必然必需性, 承认爱的强大有力能超越生理方面的限制约束约束, 或许这才是最为巨大的勇敢所在。
如果你也在黑暗中摸索,请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这条路很难,布满荆棘,甚至充满争议。
然而, 当终于你去搂住那个微小的生命之际, 你会发觉, 全部的痛楚都化作了勋章。
生命是一场奇迹,而爱,是通往奇迹的唯一路径。
别去询问是不是值得, 鉴于当你瞅见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睛时, 所有的答案都蕴含在里头了。
格鲁吉亚的风停了,雨也住了。
我带着我的天使回家。
愿每一个在绝望中守望的人,都能等到黎明。
愿每一份执着的爱,都不被辜负。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实的血泪与欢笑。
你,听进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