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见过集市中等待售卖的羔羊,它的毛色洁白如雪,四条蹄子被细细地捆绑起来,放在竹篮里面?这只羔羊既不哭泣,也不吵闹,仅仅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有的人伸出手去翻动它的眼皮,有的人敲打它的腿骨,有的人跟贩子大声争论它的价格。它就这样看着,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看进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里面去。这个孩子,和那只羔羊,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以为这就算是代孕成功了?契约书上签了名字,还按了手印,红得刺眼,好似透着喜庆。孩子生下来了,哭声响亮,被交到一双陌生的手上。那双手接过时,抖个不停,眼里泛起泪花,说着“感谢”。你仔细听听,这“感谢”是对谁说的?是对着那怀胎十月的肚子,还是对着白纸黑字写着的银钱?这银钱,是一项一项算好的。营养费、劳务费、补偿费,明明白白,毫无差错。就连孕育时的痛苦,也折合了价钱。
怀胎之人如何,她的血,她的肉,她那一朝分娩时遭受的撕裂般剧痛,她那一滴一滴汇聚而成的乳汁,都变成了账本上的几个数字。她想要看那孩子一眼,却被客客气气得请走了。那孩子是她生出来的,却并非属于她的。这世上的道理,何时变得这般怪异了?我们养一头母牛,它产下了牛犊,牛犊归了东家,牛奶归了市集,我们就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可人,也变成这般的“理所当然”了吗?
你仔细试着去想,这所谓的“成功”,究竟是成就了谁的归宿,又败落了谁的自身?那一张合同,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你情我愿的样子,可是那用来签字的笔,一头关联着金钱,另一头却关联着性命。大多都是因为那很少的几两银子,就抛舍了这有血有肉的身体。这难道不是一种交易,还能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事情,是只能做却不能说的;还有一些事情,是只能说却不能做的。例如代孕这件事情,难道就是那种只能做却不能说的吗?等到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了,问起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打算怎么去回答?你难道要说他是从一场交易当中来的,是从一只契约的摇篮当中来的吗?
你讲这代孕之事,说是成全了人家拥有天伦之梦的心愿。然而此般梦境,却是凭借着另一个人的梦想破碎后的残骸搭建而成的。那承受怀胎之苦的人,说不定也曾怀揣梦想,期许着自己的孩子能够依偎在自己怀中吮吸乳汁,能够在自己膝下尽情享受亲情眷顾。可如今这个梦想已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几叠钞票。难道这些钞票,真的能够填补心中那种空洞之感吗?我觉得,这是无法做到的。在那空洞之中,灌进去的是风,是无尽漫长的黑夜,是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孩子离开母体时那种内心的空旷。
这些案例,这些被称作“成功”的事物,仿若集市里羔羊佩戴的铃铛,其发出叮叮当的声响,听起来热热闹闹,却令人内心感到寒冷。我们不要仅仅去看那灯光下呈现出的圆满,而是要去瞧瞧那灯影之中流下的泪水。这世间最为昂贵的物品,向来都是最为廉价的。那依靠血肉所构建而成的,用银钱是无法买到的;而那些能用银钱买到的,早已失去了带有血肉的温度。你询问代孕是否存在赢家?我讲,若把人当作货物看待,那么那买卖双方,就都丧失了作为人的根本,哪里还会有赢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