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 时长时短;对普通人来讲, 是一轮春夏秋冬的交替;对当事人来说, 却是一场灵魂和肉体的分离。她称作苏禾, 刚开始认识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面容似桃花, 眼中含光芒, 然而因家中债务多得像山一样压下来,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 签署了一份代孕契约。那份契约, coldly, 白纸黑字, 每一个字都像刀, 把她自己接下来的九个月, 切割成了一段不能回头的行程。
她觉得仅仅是“借腹生子”这四个字而已, 针管, 药物, 激素, 手术, 一路走来, 每一步好像都踩在如同刀具般锋利的尖上, 她跟笔者讲, “那些针剂注射进去的时候, 身体仿佛被火烧过一回, 又好像遭冰水浸透, 夜里难以入眠, 心跳好似敲鼓, 四肢发胀, 似乎这具身体已不再归自己, ”她说的话较为平静, 然而却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之意, 医疗机构的程序看上去似乎规范, 实际上一切都是以“成功妊娠”作为最终目的, 至于她这个承载的主体是否难受、是否疼苦, 根本没人关心。有数据能作为证据来证明: 在对某地代孕产业所做的调研当中表明,超过七成的代孕者在妊娠的期间出现了中度以上的焦虑情况, 并且近四成的代孕者存在突出的躯体化症状, 像失眠、呕吐、腹痛等这样的症状。在这些数字的背后, 是一个个真实存在着的人。
苏禾继续讲道, 胎动刚开始出现的时候, 她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她寻思着, 这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小生命到底该如何称呼她, 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母亲, 然而却比真正的母亲更早察觉到这个生命的每一次身体翻动, 每一下使劲踢打, 她每周都会被要求前去进行超声检查, 医生专注地盯着屏幕, 那眼神就如同在审视一件极其精密的器具, 而她自己, 却被简化成了一组数据, 有血值, 有胎心, 还有宫高,她轻声说道,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能够四处走动的容器, 所有人在意的仅仅是容器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不是完好无损。读到这个地方, 笔者猛地停下手中书卷, 忍不住长长叹息: 要是生命被变成了量化的指标, 要是母性被扭曲成了机械的工序, 那么人类的悲哀与喜乐难道也就成了能够用来交换的货币了吗?

分娩那日, 在九个月后的那天, 苏禾独自躺于产房之中, 身旁并无亲人, 仅有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来回走动穿梭。她听到婴儿啼哭之声, 那哭声清脆响亮, 仿若一道光亮劈开黑暗。然而紧接着, 孩子被抱走, 既没有道别, 也没有拥抱, 甚至未曾让她看一眼那双眼睛。她躺在手术台上, 眼泪顺着眼角流淌而下, 却不知是为谁而流泪。后来她知晓, 那孩子被一对海外夫妇接走, 飞往大洋彼岸, 自此与她再无任何关联。一个人, 她走出医院而来, 春寒时节寒意仍峭, 一阵风刮起她那件宽大的外套, 平坦的小腹露了出来, 好似那九个月的时光根本就未曾出现过。
苏禾所经历的事儿, 只是众多代孕者里边的一个典型例子而已。回顾这一路走来, 她先前觉得自己是在救助他人, 可最终却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急需被救助的人。代孕, 到底算不算人类繁衍方面的福音, 还是属于文明进步的一种退步? 当契约高于生命的时候, 当商业逻辑对生育的神圣性造成侵蚀的时候, 我们又该凭借什么来划分“母爱”跟“利用”之间的界限?
或许, 每一回存在代孕的那样经历背后, 都隐匿着一个没办法去言说表述的伤口;每一名签署下契约的人, 都在凭借自身的身体去为其他人编织梦想。然而当醒来之际, 梦的那些碎片, 说不定需耗费一生的时间去捡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