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子宫吗？
那并非是医生手术灯下呈现出的那张颜色苍白的照片, 而是它于夜里出现, 在寂静无声之时的模样, 那模样是为了给一颗细胞构筑巢穴。它是用自身的血肉去编织成一件充满温暖的衣裳, 这件衣裳将一个还没有形成形状的梦给包裹起来。
可你知道吗，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有些子宫，正在被出租。
你问，什么叫出租？
可以这样改写: 将一个女性之躯体, 转化为一座工厂, 把她的经血, 弄成一张张清单, 把她的心跳, 变为一曲曲无名的安魂乐章。
她不是为了爱。
她不是为了当母亲。
她针对那张纸上所呈现的数字, 为了达成孩子能够上学的境况, 为了促使老家屋顶不再出现漏水的情况, 是为了让那永远都没法真正填满的窟窿, 暂且凭借一沓钞票予以封堵。
于是, 她躺下去了。于充满新奇感的一间房里, 于散发独特光芒的无影灯下, 她将自身豁出去了。
有另一个人的 DNA住进了她的身体里, 有另一个家庭的期盼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她的每一次呕吐, 都不是她的, 都不是为了她, 她的每一次腰酸情形, 如此每次胎动事情, 也都并非属于她, 也都非对着让她而为。
她像一个容器。
那是一个容器, 它经历了一回回的抽血过程, 经历了一回回的打针过程, 经历了一回回的取卵经历。她的卵巢因激素作用而变得发胀, 她的子宫因胚胎影响而处于撑撑得变形状态, 她的灵魂呢, 因那一笔笔交易的缘故而变得极为麻木。
你问，这不是买卖吗？
然而法律却表明并非如此, 它凭借“禁止以任何形式实施代孕”这九个字, 将所有情形都置于灰色空间之中, 不存在合同条款, 不存在保险保障, 不存在对事后责任的追究机制。仅剩下一个个体, 以及一个隐匿不见的“中介”, 于黑暗里进行握手行为。
你见过那些在网络上、在贴吧里、在暗网中流转的小广告吗？
身为90后的女孩, 身体处于健康状态, 不存在传染病过往历史, 经历过一次代孕行为, 可获取18万的佣金。
十八万。
某些地方, 十八万能够用来买一辆车, 能够用于付一笔首付, 还能够去买一个孩子。
能有十八万, 却买不来一位母亲历经十月怀胎的那种疼痛。买不到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怀胎生育的、然而要叫别人妈妈的孩子被抱走瞬间, 那一声悄然无息的尖叫。买不回她往后余生日子里, 每一回瞅见别人家小孩之际, 内心那个空落落的位置。
她们不是没有母亲心。
她们只是，太穷了。
在极度穷困的情况下, 要去把身体内部那最为宝贵、最为柔软的物件有偿出让, 达成有条件交付使用。在极度穷困的状况下, 要将“妈妈”这一最具温暖特质的身份暂且收叠起来, 放置于行李箱底层位置。
我们总说，代孕是伦理问题，是法律问题，是医学问题。
可它首先是，一个活着的问题。
一个人的身子, 成了仅能用以交换的物件, 这时, 我们凭啥, 立于道德高地, 评头论足?
她不是不爱她的孩子。
她只是，太爱了。
爱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一碗饭，换一本书，换一个未来。
你听。
那些在深夜时分发出的叹息, 那些针管刺入皮肤之际的闷哼, 那些孩子被抱走之后, 产房呈现空荡荡情形时, 她所落下的第一滴泪。
那是代孕的声音。
不是买卖，是灵魂的出租。
是贫瘠的土地上，开出的最后一朵花。
它不美，它甚至有些丑陋。可它是真的。
而我们，只是站在原地，假装看不见。